• 在韩城访古,无疑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对于喜欢古建筑的人来说更是饕餮。陕西省内的文物古迹为数众多,但遗存的木构建筑数量并不多,而且年代也大多偏向晚近,与邻近的山西相比简直可怜。也难免,本就经历过种种朝代更迭、兵燹战乱,一个同治回乱更是将关中西安府以外各县焚掠殆尽,近现代又有种种拆建,剩下的不过寥寥一些文庙城隍庙之类,晚清重修的还不在少数。但处于黄河岸边、与山西一河之隔的韩城显然是个例外。

    韩城县在隋以前名为夏阳、冀亭,至开皇年间始命名为韩城,取周武王封子食采于此韩原之地,时称韩国。也许是因为邻近黄河的缘故,韩城的百姓对河水太平、风调雨顺格外的渴望,由此而衍生的各种民间信仰也非常的丰富,也修建了许多朝拜祭祀的庙宇。以紧邻黄河的村落为例,祭祀大禹以祈求黄河无事的大禹庙就有三十多座,几乎村村都有。元代是此类庙宇的一个建设高潮,据韩城方面统计的数据,现存的元构计有三十四座,似乎是全国同级别行政单位中数量最多的。此外,明清建筑的数量就更多了。除了丰富的建筑遗存,作为周代芮国故地的韩城还发现多座王侯级别的大墓,出土有车马坑以及青铜器、铁器、玉器等。

     

    韩城的古迹数量多且密度高,说是村村都有都不甚夸张,加上交通方便,我在韩城短短一天半的时间竟看了九处国保,仅元构就看了十余座,容量大到目不暇接。大概的行程是从北到南,第一站来到新城之外的大禹庙。大概是离城区比较近的原因,这一处大禹庙现在被称为韩城大禹庙。但正如前面所说的,韩城的大禹庙数量很多,这里实际上是周原村的大禹庙,也是目前所有大禹庙中保存比较好的。虽说是保存较好,实际上戏楼、钟鼓楼之类也都无存,可看的也只有建于元代、明清补修的献殿和寝殿了。在献殿石柱的内侧,有元大德五年题记,寝殿内供奉大禹塑像,两侧壁画画的却是郭子仪宴饮与西游记故事,颇有点混搭的意味。毕竟是村野之作,难免小而局促,寝殿献殿紧紧挨在一起,且梁柱不对应;选料也比较糟糕,梁架中倒有好几根弯弯曲曲的木料,看得人直犯强迫症,恨不得上去把它掰直了。这也是韩城此类建筑的常态。                                                                   

    献殿内部

    此外在旁边的偏殿中还展出有几套神楼,也是天上地下什么神都有,平日供奉年节里抬出来巡游的,也是本地民间信仰的一种体现。


    一组神楼

     

    出了大禹庙,往昝村镇中看普照寺。镇子中心热闹非凡,大概是今天有集,普照寺就在不远处的一处坡地上,却是寂寥无人,与几十米外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

    与大禹庙局促的悬山建筑相比,单檐歇山、五间三进的普照寺大殿看起来要大气不少。据殿前的碑文可知,大殿建于元延佑三年,殿内塑像则是元泰定五年的作品,虽经重妆涂抹,仍颇可观。


    大殿


    迦叶塑像

    普照寺号称元代建筑博物馆,除了本身的大雄宝殿之外,环绕周围的还有从别处搬迁来的三组六座元代建筑,分别是苏村高神殿、西原村天国寺和象山的紫云观三清殿。除了紫云观搬迁过来后还大概有一个寺观的布局,其余两组建筑如同堆箱子一样摆放在院子里,原有的寺院形制已荡然无存。如此打着易地保护名义将古建筑拆毁的行为,之后在司马迁祠也有见到。


    原在苏村的高神殿

     

    由昝村向北不远的西原村,原有的元代天国寺已经搬走,还有一处创建于明、清代重修的玉皇后土庙。然而在这里吃了闭门羹,据说前两年整修时还能随意出入,如今维修完成了却大门紧闭,里面明明有值守的人,却怎么敲门也没反应。隔着铁门只能窥见献殿和戏台,后一进中的正殿却是看不到了。

    再往西庄镇看法王庙。车走在国道上,眼看着路边有一处高大的歇山顶。我原想法王庙应当是在西庄镇中,这里又是什么呢?下车进去一看,原来就是法王庙,原本被镇政府机关占据的庙宇已经腾退完毕,里面正在铺路修墙,大概也准备作为景点开放。所谓法王为北宋时人,姓房,字百虎,传说寿数有一百一十岁。据庙中明碑记载,法王“因灵通帝梦,用针砭之法,使太子降生,朝廷有感而册之。至仁宗听政,追封为岳法王隧建庙祀之。”因为这位法王是西庄人氏,因此本地历代皆有祭祀,据说每年还要举办法王会,抬神楼游街等等,颇为热闹。

    庙中现存的建筑有前后献殿、寝殿和法王墓,其中后献殿由建筑风格判断为元代修建,寝宫则是清光绪十五年重建的。看前些年的照片,前后献殿过去都被改成了封闭式的建筑,看来这次整修已经把前后墙去掉。


    献殿


    寝殿

    在来法王庙的路上就听见雷声阵阵,在庙中果然也下起雨来。在旁边小店买了把伞,打了没十分钟雨又停了。虽然雨停天却没晴,本想再去老城可是天色已经昏暗,只得作罢,暂且住下明天继续。

     

    第二天直奔老城,先由城北高处的金塔开始。老城北边的这一片地势较高的区域以塔为界限分成两部分,北边是公园,南边则是烈士陵园。塔身嵌有金大定十三年铭记,但从现状来看必定后世多有补修。下面亭中还悬有一口金代铁钟,想来当年也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寺庙。

    下了高坡向南,也就深入了老城的街道当中。韩城的老城无疑是极有趣味的,整座城沉浸在一种旧日的缓慢气氛之中,但作为旧日里有着繁华商业的山陕要冲,却不像有些旧城那样死气沉沉。两边鳞次栉比的店铺热闹开张,但店家看起来又很慵懒,只管坐卧闲话,似乎并不担心生意的好坏。行人也都不紧不慢,即便是骑着自行车看似行色匆匆的,看到有中意的商品也会随时停下来看看。有躲在阴凉里看书的女孩,看见远处大约是男朋友的男孩走过来,开心的眼睛像要放出光来。建筑大体上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风格,有那时标志性的砖砌招牌与标语,还有年代显然更加久远的药店牌匾。随意拐进一个小巷,就会有民国修筑的高大看家楼、被卫生所占据的九间厅不期而遇,更不必说那元明清的庙宇佛殿了。在这街巷之间穿梭,时间仿佛也变慢了,心中直呼可惜——怎么没早点来呢?

    按图索骥,先到北营庙。旧时城中有驻防兵,分居与城内各处,称为东南西北中五营,各营中均建有关帝庙,所谓北营庙其实就是北营中的关帝庙。城内现存的还有北营和东营两处,北营庙现存有过殿、献殿、寝殿、戏楼,主要建筑献殿与寝殿采用了和周原大禹庙一样勾连搭的形式,紧挨在一起,其他建筑的布局也非常紧促,恐怕也是空间是在有限不得已而为之。院内堆满各处收集来的木石构件,让人觉得几乎都没有了落脚之地。


    献殿


    寝殿内部

     

    九郎庙与北营庙一街之隔,原有的院落形制已不存,只剩正殿,四周被民居和养老院包围着,一墙之隔还有一座高大的看家楼。九郎庙正式的名称应该叫奕应侯庙,供奉的是赵氏孤儿故事的主角奕应侯赵武和忠智侯公孙杵臼、成信侯程婴,百姓俗称为“救郎庙”,久而久之又讹救为九。与大禹庙、玉皇庙一样,九郎庙在韩城也曾经有很多,保存的今天的还有四处,这一处因为位于古城而被称为古城九郎庙。庙内原有元至大元年《重修韩奕应侯行祀记》碑记载初建的情况,现已不存。檐下有一通清咸丰七年《奕应侯神诞虔设祭礼碑记》,记载了清代重修的情形。

     

    再向南走,大约在老城中部的位置还有一处元代佛殿遗存,庆善寺大佛殿。庆善寺据说创建于唐代,大佛殿之前曾长时间被占用为群众集会场所,近年才恢复成宗教寺庙,大殿内外放满了香烛经书之类,四下无人却一直播放着佛教音乐。被作为大礼堂使用,也从侧面说明了在大部分都限于条件而狭小局促的韩城古建筑中,大佛殿是体量较大、内部空间也比较宽敞的一处。大佛殿为单檐歇山顶,面阔五间,除了中间正常进出的大门,其余开间均砌有砖雕假门,上开拱券明窗。

     

     

    在老城南部,三处相邻的建筑城隍庙、文庙和东营庙已经被开辟为景区,出入口两两相连。也许是为了开门迎客,建筑也都修缮一新,尤其是城隍庙,窗明瓦亮像是刚修完没几天。城隍庙原本有东西相对的两座戏楼,现在只剩下了西侧的一座,修饰繁复颇为精美,台上几位大姐拿着道具像是正在排练节目。与北营庙一脉相承的东营庙,占地面积和建筑体量都比北营庙小了一个量级,少了戏台多了两侧的附属建筑三义庙和斗母庙。三间的献殿和寝殿像是北营庙五间殿堂的缩小版本,但作为被开发的景区倒是比门可罗雀的北营庙热闹不少。

    相比之下文庙的规模就要大得多了,维修之后也恢复了完整的结构,牌坊、泮池、戟门、大成殿等等一应俱全,后两进中还有明代创建的明伦堂和尊经阁。文庙也兼做韩城博物馆,院内碑石林立,除了文庙本身的碑刻之外,还有各处收集来的石刻构件,碑石墓志之类;两侧偏殿内也展出有一些出土文物,其中汉扶荔宫遗址出土的瓦当和隋代造像颇值得注目。之前就听老人说过韩城的文脉在陕西都十分出名,看来不仅是因为有太史公的优良传统,看这堂皇的文庙,足以证明当年韩城士绅对经学科举的重视。


    城隍庙戏楼


    文庙大成殿


    尊经阁

     

    老城南门外的据水河如同一条天然的护城河,虽然城墙已经不存在了,但当然出城必经之路上的一座古桥还保存了下来。现在我们所能见到的桥修建于清康熙四十一年,是曾任云贵两省巡抚的韩城人刘荫枢捐资修建的,大概也是为了回馈家乡吧。毓秀桥有十个拱形桥洞,桥体用花岗石条砌筑,石缝间嵌铁锭加固,两旁设石栏,柱头雕饰瓜果,两端分别有两个头戴风帽的石人坐像。在南端桥的尽头还有一座牌坊。


     

    可惜这可爱的老城,也已经被陕西著名的拆迁公司陕文投盯上了。城内几处区域已经被划为工地,车辆进进出出,已经开始大兴土木的,都是些精品客栈、仿古商业街之类。看他们的规划,似乎还有分步骤让整个老城翻天覆地的计划。我想,不论人微言轻的我们说什么做什么,最后大概都阻挡不了资本的力量,他们可以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将我们认为有价值的老城旧巷一扫而空,再把他们建设成千篇一律的古镇之类。然后那些因为这些拆建而得益的,由平房住上了楼或有了新生意门路的,还要出来骂我们食古不化不顾民生疾苦。只可惜陕文投在陕西的种种行为,始终都伴随着种种质疑声音,若是如山西那位耿大人一般,走到哪里都能搞出个自己的粉丝团,离任还有人送万民伞,岂不是名利双收?最后再拍拍屁股走人,反正最后扼腕叹息或是追悔莫及的又不会是他们。

    总之,希望各位想去还没有去的,还是尽快去看看。

     

    沿黄河向南,紧邻黄河谷地的芝川镇,还有韩城境内最著名的古迹,司马迁墓祠。穿过民国重修的芝秀桥,沿条石铺成的古道攀援而上,经过几道牌坊,便是坐落在小山上的太史公墓与祠。黄河河道和大桥不过咫尺之遥,邻近的一片残存夯土,是汉代的扶荔宫遗址。对司马迁的祭祀始于西晋,历代香火延绵又不断重修,今天的祠与墓大致是清代重修后的模样。墓冢为圆形砖砌,周围嵌有砖雕八卦图案和花卉图案,顶部有一株古柏迸裂而出。

    除墓祠之外,小山下还有三处由别处搬迁来的元代建筑,分别是彰耀寺献殿、三圣庙献殿和正殿、昝村大禹庙正殿。这些建筑现在作为司马迁祠的展室在使用,没有任何对建筑本身的标示和说明,不知情者恐怕根本不会想到这是比司马迁祠本身更加古老的建筑。


    司马迁祠


    司马迁墓


    彰耀寺献殿

    之前在普照寺也见到了许多搬迁的建筑,我实在很疑惑,这样做有必要吗?韩城百姓大多对这些古代建筑有所了解而且引以为荣,在我走过的这些地方,大多数古建筑都得到了比较妥善的监管和维修,似乎并不需要这样异地迁建才能保护。而且殿堂迁走,原来庙宇所在的土地肯定会被占用,这样也就失去了调查寺院原有形制的机会,无疑是对建筑完整性的破坏。动物在原生的野外环境中能够很好地生活,有心的人自然会不辞辛苦去看它,又何必要把他们都关进动物园里呢?

     

    旅程的最后,由芝川辗转前往相邻的合阳县,往大浴河东塬畔土岗之上的玄武庙青石殿。如果说木构建筑表现出的是梁柱的雄健与工匠的精巧,这座用巨大青石条堆砌成的殿宇则象征着传承与耐心。殿前的碑文记载了本地父老在万历四年捐资开始修建,直至万历三十二年方才竣工的过程。凿石为殿的巨大工量,对于农家乡里的财力显然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二十八年里,当初的孩子成了中年人,当年主持的乡中耆老恐怕早已逝去了吧,可他们仍然坚持着完成了这座祭祀玄帝的殿堂。我想,无论在合阳或韩城,木构或石造,这些建筑能够建成并保存下来,源自于根植在百姓心中的乡土意识和朴素信仰。希望今天的我们在对待它们的时候,仍能够保持一些敬畏与耐心。


     

    下七十级台阶,乘西垂落日,踏上归途。

  • 清晨的兰州飘起了若有若无的小雨,火车站附近也没有想象中的喧闹,街道上只有行色匆匆的学生与上班族。乘车到小西湖汽车站,坐上开往永靖刘家峡的大巴,心中不停地盘算着时间,怕误了晚上去敦煌的火车。

    永靖,汉以前曾长期为羌人聚居,汉代分属金城郡允吾县和金城县。十六国时属晋兴、金城郡。西秦末并入吐谷浑,自北魏开始属河州地。

    去永靖,为的是小积石山中的炳灵寺石窟。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描述此地为“河峡崖傍有二窟。一曰唐述窟,高四十五丈。西二里,有时亮窟,高百丈、广二十丈、深三十丈,藏古书五笥。”唐述窟者即羌语鬼窟之音译。北魏之后,历代称呼多有变化,唐曰龙兴寺,宋为灵岩寺,到明代这里被喇嘛所占据,改称炳灵寺,炳灵即藏语“仙巴炳灵”,意为十万弥勒佛洲。

     

    炳灵寺的创建最早可以追溯到西晋,而切实可考的石窟开凿则是在西秦,在169窟中有西秦建弘元年题记,这则题记也是中国石窟中现存最早的,炳灵寺实际开凿的时间可能比建弘元年更早。西秦国主乞伏氏崇信佛法,很早就开始将西域等地的高僧请来境内供养,讲经布道传授弟子。包括法显在内的求法僧也多有在西秦境内驻留者,炳灵寺内亦有题名为法显的题记,只是不知是否就是彼法显。之后乞伏炽磐又迁都枹罕,这一代也更加靠近西秦的统治中心,相信是在这种浓厚佛教氛围的影响下,炳灵寺开始了石窟的开凿。

    炳灵寺的香火一直延续到了晚晴,直至宣统年间仍有重修的记载。此后由于时局纷乱加上交通隔绝,炳灵寺一度被遗忘,直到1951年西北大学历史系教授马国瑞前往调查后才重新为外界所知。1952年文物部门又组织专门的勘察团前往,据勘察团的成员吴作人回忆,彼时由兰州前往炳灵寺的交通极为艰险,北岸陆路的最后二十多公里几乎是冒着坠崖的危险前行,反倒是回程时乘羊皮筏渡过石窟前的大寺沟,南岸的道路要平坦许多。此次考察的成果于1953年发表,然而就在此次再发现之后的1967年,刘家峡水库的蓄水抬高了大寺沟的水位,将下层的洞窟淹没,其中西秦开凿的第一窟在拍照测量之后没于水下,第16窟北魏涅槃像被切割肢解后运走。也不知贵国十六国时的石窟是有多少处,可以如此豪奢地一淹了之?

    也许炳灵寺还算幸运,毕竟大多数窟龛未受影响,同样因修建水库而遭受类似命运的天梯山石窟则是整体搬迁,最终的结果却是和永乐宫搬迁一样的乌龙——由于估算错误,黄羊河水库的实际水线也并未影响到天梯山的大部分窟龛,可怜如今的天梯山只空余一个大佛龛。近年武威方面又将搬迁到甘肃博物馆的天梯山文物要回,据说是要重新进行复原。在这个不允许动物成精的国度,这样荒诞的事情至今仍不断发生,也许这就是一个比志怪小说更加扭曲的时代。

     

    如今要到达炳灵寺,少了当年陆路跋涉的艰辛,却不得不走水路穿越横亘在山前水库。四月的炳灵寺仍是旅游淡季,拼车拼船都需要等待很久。在乘车前往码头时,山路上竟下起雪来。登船起锚,看着两岸如石笋般嶙峋而立的山体,不知这里蓄水之前又是怎样的景象。即使不为石窟,只为这沧桑的自然景观,炳灵寺也值得一游。只是这人为制造出的沧海,却不得不依靠为数不少的清沙船才能避免水道淤塞。快艇穿行在水库间,看似无澜如镜的水面实际却是波涛不断,人在船仓中如同坐过山车一般的颠簸,反而是曾经急涡回旋的大寺沟非常平静。                                                     

     

    船在炳灵寺码头靠岸,只等候一小时便返回,脚步匆匆之间唯恐时间不够,实际看下来发现是足够了。开放的下层窟龛数量有限且保存状况大多不好,不是残损风化就是被后代重绘改妆过。而几个最重要的洞窟都是特窟,例如因西秦建弘元年题记而著名的169窟,与169窟同样高悬栈道之上的北魏172窟,以及下层的北魏126窟。其中仅169一窟就要300元,因为敦煌有看特窟的计划,在这里实在不愿再多开销,于是只看开放的部分,一小时倒是正好。

        唐代第3窟,中间有一仿木结构石塔             


    隋代第8窟                                             

    唐代第10窟                          

    晚唐吐蕃时开凿的第11窟         

    北周82窟                                               

    125龛,北魏二佛并坐                   

    标志性的唐代大佛,以及依天然溶洞建造的169172两窟

    前面提到的原窟被淹、搬运到室内展出的16窟涅槃像,剥去后世泥层露出的北魏原貌

     

    返回兰州时候尚早,既然已无误车之虞,也就可以找家面馆吃一碗拉面。作为外地旅客的必备项目,在兰州吃拉面倒也能免去挑选店面的麻烦,但凡在这里能开得下去的馆子,想来味道也不会差。热气腾腾、辣油红亮的面条端上了桌,我回想起三年前到兰州,在兰大宾馆对面的巷子里吃过的牛肉面,那时一份加肉牛肉面套餐也才不过12元,多出几大片牛肉,还有鸡蛋汽水小菜。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之前吃过的那些甘肃回民青海萨拉人开的所谓兰州拉面只不过是些假借名目的假货而已。诚然,拉面本就是流行于西北各地常见吃食,但要论讲究二字,还在兰州。

     

    汤足面饱之后,离了金城,便向沙洲。

     

  • “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刚刚走完天宝荔枝道的胡成。旅途中的他随身携带一本《岑参集校注》,攀谈中随口念起这首《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来。读到“送君万里西击胡”一句时,我看到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边塞诗。”

    在接下来的那个夏天,我踏上了西行的道路。然而凉州城中并无李副使岑判官。一年之后,在万里之外的龟兹,那里也并无胡虏的踪迹。但它仍然成为了我最喜欢的一首诗。

    我也希望能像他那样拥有令人羡慕的时间和精力,可以不被种种俗务琐事拘束在城市里,甚至不需要详尽的计划,需要的只是一个目的地。可惜现实是,我不得不小心计算这每一次出行的时间和花费,为行程中的取舍而纠结不已。比如这两次西行,我就不得不为自己划定了终止线。从玉门沙碛到安西北庭,每一次旅行结束我便迫不及待的开始下一次的筹划。这倒是有些像过去那些行走在丝路上的粟特商胡——他们并不会真的独自贯穿整个丝路东西,而是分段接力,不同的路段自有专门的商队负责。当每一个片段都被拼凑在一起,彼岸终归还是能够到达的。

        所以当再次启程向西的时候,我仍继续使用这个来自斯诺的题目。

       

        关于西北,人们总有许多固有的印象。当你没有真正身处其间之前,也许想象中的西北就是戈壁平沙,青海长云,是属于远征的军旅与执着的求法僧的土地,拥有无数能勾其陈旧往事的遗迹。事实上,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只不过是少数经过人为修饰的旅游景点,以及更多的沙埋废址,他也许并不能为种种的想象提供足够的素材。

    然而奇妙之处也在于此。当这些古道旧邑或被现代的城市所覆盖包围,或被遗弃在乡野之间鲜有人至,作为看客重到的我们也就只能凭借前人的种种记录与掌故去重新构建他们曾经的样子。这样的想象越深入,就越发提醒着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尚不能及当初辉煌壮美的十一。在不断地重塑与再发现中,我终于无可避免的沉迷于其中,正是他催促着我开始新的旅行。

     

     

    闲话少叙。

    邠州,旧为豳州。豳者,古国名也,《诗经》之中便有《豳风》一节。西魏时因其地设置豳州,隋并入宁州,唐又重新析置,州治新平县,即今日之彬县。开元十三年因“豳”与“幽”易混淆,因此改字为“邠”以便区分。在唐时,豳州为州一级中等级最高的辅州,同时亦是西出长安的第一处州府。几乎所有沿泾河西行的旅人都要经过这里,因此虽然地处三辅之内,邠州却着实是出长安西行路上的第一站。然而时至今日,曾经的畿内辅州却并没有留下多少当初繁华的痕迹,而其中最主要的两处遗存,都与一场战事有关。

    武德元年,刚刚在长安站稳脚跟的唐政权就经受了一次考验。在隋末战乱中盘踞秦陇一代的薛举、薛仁杲父子入寇关中,大掠泾、岐、豳诸州。唐军在李世民率领下与薛氏父子先后两次战于豳州浅水原,终于先败后胜,生擒薛仁杲,得以消除关中以西一大患,昭陵六骏中的白蹄乌便是李世民在此战中乘骑的战马。然而在战斗中双方死伤惨烈,唐军在第一次浅水原之战中更是“八总管皆败,士卒死者什五六,大将军慕容罗、李安远、刘弘基皆没”,着实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十年后,当李世民登上皇位,也开始感怀起过去金戈铁马、腥风血雨的日子。也许是出于对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感慨,或是对李唐建国过程中牺牲将士的怀念,他开始了一系列为阵亡将士追福、纪念的活动。豳州作为他当年亲历的战场,自然也在他的考虑之中,大佛寺石窟也正是开凿与此时。

    大佛寺石窟位于今日彬县县城以西的清凉山北壁,泾河之南。除大像所在的主窟之外,东西两邻还各有一窟,西侧二百米处还有一窟,造像题记多集中于此。此外还有数十个僧房窟。关于石窟的创建沿革,史志中并无明确记载,大都要从窟内遍布的题刻之中寻找线索。清人叶昌炽在对题刻实地考察拓印之后,编成《邠州石室录》,从中可以得知,除了主像背光上能够确定开窟年代的“大唐贞观二年十一月十三日造”题记之外,唐人题刻中称此处为应福寺,宋人则称为庆寿寺,直至明代以后,方才有了今日大佛寺的俗称。题记中“武圣皇帝平薛举时所置也”的内容,将石窟的开凿与唐平薛举父子之战联系起来。

    正值国庆假期,加之作为丝绸之路遗存的一部分申遗成功的春风,平日游客寥寥的大佛寺也是十分喧闹。主窟不允许进入,游人只能在嘉靖年间重修的楼台之上观看大佛,人人都为一睹佛面争相向前,使得窄小的过洞更加的拥挤不堪,手机相机闪光更是此起彼伏。窟内塑西方三圣,主尊阿弥陀佛高达20米,也难怪被称为大佛。看来河西建造大像的风气不仅传到了龙门云冈,长安左近亦受到影响。虽经后人重妆涂抹,颜色艳俗,不过唐风依然,尤其是未施泥塑而直接在石壁上雕刻的背光部分,更为精彩。

                                                                                                 

     

    东邻千佛洞内,历代造像题记层层叠叠,几乎占据了窟内所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可惜造像保存状况极差,不过细细看来,腰身宛转间仍是依稀唐时风韵。靠近窟门出有题记两则,其中多用武周新字,仍清晰可辨。

                                                                                                 

     

    佛窟所在的山前,正是沿泾河而行的古道,直至今天仍作为关中陇右间的交通要道而使用着。那时西行的商旅们在即将告别畿辅之时,想必是要向这寺院与石室多看上几眼的吧。

     

     

    离开大佛寺,往彬县县城午饭。早听说御面是彬县名小吃,专门找了一家名为邠州食府的饭店,想来各种特色应该一应俱全,谁知大中午正当饭点,想要的居然一样没有,也不知是统统卖完还是根本没有做,老板又极力推销看样子是早餐卖剩下的包子,实在有些砸自己招牌。无奈之下随便要些面条麦饭之类,老板又开始介绍起墙上自己写的书法来,似乎颇为得意。我看若是如此经营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真得转行卖条幅对联了。

    县城内的广场上,还有一座宋皇佑五年建造的开元寺塔,为七层仿木结构楼阁式砖塔。

     

     

    离开彬县继续向西,来到唐时同属邠州的邻县长武。如果说大佛寺与浅水原之战的联系只是由只言片语中推敲而来,那么位于长武的昭仁寺与此战的关系就是确凿无疑的了。贞观四年,太宗诏令在全国设立七所寺院,分别建立在开国战争中七处重要的战场,同时命文学之士撰写碑文,为当年战殁的将士记功追福。设立在豳州的昭仁寺,为的便是纪念与薛氏父子的浅水原大战。

    时过境迁,其他六处寺院均已湮没无存,昭仁寺虽然幸运地留存至今,却也难免沦为莞尔小庙。如今的昭仁寺远离县城中心,安静坐落在东街一隅,兼做县博物馆。山门之内有碑亭一座,碑亭之后便是左右厢房与正殿,不过是如同一个四合院的大小。正殿之后有今人新建的苗圃与碑廊,左右墙壁镶嵌一些出土的墓志碑石。最深处又有一间佛堂,陈列一些征集来的佛像、造像碑之类,大都残缺不全。

                                                                                                         

    碑亭之中便是当年太宗诏令树立的《豳州昭仁寺碑》。碑文为谏议大夫朱子奢撰写,却并未提及书丹者,宋代以来多以为虞世南书,向来为书家所重。然而碑刻经千年风蚀本已模糊,现在又加上玻璃罩予以保护,字迹更加难辨,观摩原石倒不如看拓本来的清晰了。

                                                                                                                                                              

     

    离开长武,便沿泾河溯流而上,告别邠州,却向泾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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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不算太冷却始终被不可救药的雾霾笼罩的冬天,出门变成了一件纠结两难的事。这时我就难免会想起过去的那个夏天,正定那看似不太猛烈却能让我中暑的骄阳。当然,还有满布全城的遗珍,以及大快朵颐的崩肝和小排。

     

    正定实在是一座极有意思的小城。尽管在铁路交通的变迁中被原本的小村庄喧宾夺主,由千年旧治沦为卫星小城,但也因祸得福而免去了不少大都市的喧嚣,保留了许多小街巷的悠闲恬淡。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城内还保存了许多历代的遗存,漫步在不大的老城中,几乎每经过一条街道都会有收获。龙兴寺自不必说,临济寺、广惠寺、开元寺、天宁寺这四塔,还有可能的五代建筑县文庙大成殿,以及被称为“风动碑”的李宝臣碑,短短的一日半日便尽收眼底之后,会想要在这里消磨一天又一天。

     

    这些之中,我最想说说的还是开元寺。唐开元二十六年,玄宗皇帝诏令天下诸州建立寺院,以年号名之。在这股风潮之中,有新建寺庙者,亦有因旧寺而更名者,因此也为今天各地留下了许多个重名的开元寺。正定的开元寺之所以闻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梁思成先生判断其钟楼的下层部分是唐代遗构,开元寺钟楼也就成了如今公认的所谓四座半唐构中的那半座。

     

     

     

    今日的开元寺,与其说是寺院,倒不如说是开元寺遗址。清代重建的正殿法船殿已经塌毁无存,残存的不过是一座钟楼一座砖塔,还有近年发掘出来并在原址重新搭建起来的三门楼。               


     

    新近掘出并拼接建立起来的三门楼建成于武周如意年间,仔细观察仍能在石柱表面辨认出许多线刻的佛像和纹饰,以及许多供养人的题名。而出土石柱上镌刻的唐大历十二年《解慧寺三门楼赞并序》,不仅描述了三门楼的形制,即所谓“雕朱粉,镂文彩,基上为门,门上为楼”,还记载了开元寺的历史沿革、寺院形制,是了解开元寺的重要资料。


     

    三门楼之后,便是左右相对的钟楼与须弥塔。梁思成先生在1933年发表在营造学社汇刊上的《正定古建筑调查纪略》中称开元寺钟楼“上层外部为后世重修,但内部及下层的雄大的斗拱,若说它是唐构,我也不能否认。”而在《中国建筑史》中则描述下层结构的时代为金元以前。楼中所悬铁钟,据志书记载为唐物,但是有资料上称铁钟是金大定年间,不知有何依据。

     

     

     

     

    1989年对钟楼进行大修时,上层原有的结构被拆除,代以今人臆造的所谓“唐代风格”。在我看来,对于文物尤其是木构建筑进行必要的保护维修措施是很有必要的,但对于这种人为的改变建筑原有面貌的做法值得商榷。固然可以美其名曰恢复原貌、排除后代重修的改变,然而从文物保护修复的原则来看,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拆毁了一处清代古建筑而代之以现代仿古建筑,而类似的改动在早年的维修中尤其多见。试问现在我们所见的钟楼上层,与如今中国随处可见的仿古建筑又有何本质区别呢?遗憾的是,这种维修方式似乎还在许多地方继续着,许多古建筑一旦经历了落架大修,几乎无可避免的面临着原始面貌和结构的改变。幸而近年来情况似乎有所好转,例如去年同为唐构的广仁王庙的修复中,由于资料的缺乏,对现有的形制完全保留,即使是1958年那次“错误”的维修也未予排除。私以为这才是古建筑修复的可取之道。

     

     

     

    正定四塔之中的“砖塔”开元寺塔为九级密檐式塔,平面作正方形,一层有圆洞门,石刻门券雕有线刻的莲纹与双龙戏珠图案,上八层有小开窗。此塔初建于唐贞观十年,后代屡经毁建,现在所见是明嘉靖四十一年重修后的模样,形制上虽仍保持一些原有风貌,但究其实际年纪,“怕是四塔中之最稚者”。颇为有趣的是在塔的底层四面分别有八个浮雕力士,形象很是生动可爱。

     


     

    除楼塔之外,开元寺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放置在院内一隅的巨大赑屃和残碑了。这件赑屃2000年出土于正定府前街,同时出土的还有数块残碑,后移至开元寺内。从体量上来看,已知的所有古代龟趺无能出其右者。根据残存的文字中残留“(成)德军节度使安”、“军节度使、镇深等州观察处(置使)”和“进检校太傅、进封武威郡开国侯”等内容,推断碑主应为五代后晋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进而认为此碑即《册府元龟》中所录之安重荣德政碑。而碑刻的毁坏和掩埋也应当与天福七年安重荣造反并最终被杀有关。龟趺与残碑不仅体量丰大,细细观之,碑身和赑屃上都有精美线刻,碑文书法亦佳,为开元寺又平添一个看点。

     

     

     

     

     

    开元寺外,是几家出售花鸟渔具的小店,有左右来往的行人和嬉闹的小孩,也有人正三三两两的聊天,一墙之隔,却与空寂的寺内仿佛两个世界。翻看着手头梁先生的《正定古建筑调查纪略》,读到其中所透露出战争将至的不安与惶然,不禁庆幸此刻所在的正定城能有如此的安逸恬淡,能供我如此漫步悠闲。

     

    那时我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将要中暑了吧。

     

  • 又一年即将过去。

    第一次像这样在年末写下过去一年来行程,是在2012年。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把出行作为一件有计划的、重要的事。三年来,驱使着我的从对目的地的渴望逐渐变成了享受在路上的感觉,对各种未知和意外的坦然也慢慢代替了做出行计划时的小心翼翼。付出了许多车窗外匆匆流逝的时间,收获的是感动与信仰。而在过去的这一年里,行旅无多,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枯燥的斗室之中。

     

    一月,蒲州陕州。

    一个人的永乐宫,被脚手架包围的广仁王庙,还有曾经的虢国。冬日里最能给人以温暖的,还是市井间浓浓的烟火气息。

     

    二月,晋中晋北。

     

    三晋土地上有着令人目不暇接的无数遗珍。在满城商业开发的浪潮里仍能闹中取静的双寺,五台之下东殿之畔的微微细雨,晋北数顷辽金巨构,武周山中诸佛宝相,如此种种,仍只能是管中窥豹。难忘的最是大同城中漫天大雪,一夜倾城。               

                                                                                                                                                                    

     

    四月,巩洛之间。

    邙山洛川,一晴一雨。石室内外,余音回荡。凡九日之间,洛阳重到,旧景依然。更有初见帝后礼佛图的震撼和两日间北宋八陵的意犹未尽。                                                                 

                                                                                           

     

    六月,芮城二度。

    只为半年前大修之初未能得见的广仁王庙。渡黄河两岸,出入关中河东,一日可矣。

     

    七月,恒州赵州。

    正定实在是一座太有意思的城。一日半日便可用脚步穷尽的小邑街巷,却值得在这里消磨一天又一天。而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自己一直记得赵州桥是鲁班修的呢。

                                                                         

     

    十月,邠州泾州。

    也许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那些被后代的艳俗彩绘重壮涂抹的造像,他们原本的面目是何模样。但我们依然可以想象他们当年的样子,就如同想象那些湮没在古道之中的,初出长安正要踏上丝路征途的往来客商。此去重山,万里千里。

     

    十一月,有朋自远方来。

    三度重逢的喜悦,得遇贵人的幸运,让我终于得以了却富平唐陵的遗憾。夜幕之中月色朦胧下的丰陵,终不负千方百计的寻找。若非亲临,就算看过再多画册照片也终难感受盛唐近乎最高规格壁画的震撼。那些旅途中一同经历过的艰辛与快乐,在此刻便是面前这一碗酸香扑鼻的小炒。                                                 

     

    四年之后面临着又一次选择。其实不是不明白,境遇与前路都是因缘所致,不必担心也不必强求,但该做的始终还是要去做。长久以来第一次这样认真的做一件事,停了经卷杂书,收拾起仍旧时时向往着远方的心,让自己安居斗室之中,去和那些枯燥的书本题目争斗。我想,尽管怎样的选择都无法逃避生活的消磨和聒噪,但总有些事情是值得为之努力奋斗的,总有些信念是值得长久坚持的。我始终记得那些曾经见识过的美好,最终难以忘记的还是那时的初心。

     

    我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我希望能够有想要的结果。而我也将永远保持对未来的期待,时刻聆听来自远方的信念的召唤。新的一年,我也许会在吴哥,在西域,在九原,在绵延边墙中的某个烽燧。彼时若如今日,能饮一杯不?